《辅行诀》一本只剩两个抄本的古方书，和它的一句话算法

文体：古籍整理 · 读书札记 ｜ 署名：稷庐主人 ｜ 栏目：《辅行诀》札记 · 01
底本：《辅行诀脏腑用药法要》维基文库本（并以本地藏本对校）
说明：本文为古籍学习整理与学术讨论，不构成诊疗建议。具体用药须由执业医师开具，请勿照方自行服用。

一

先说结论：这本书最值钱的地方，不是方。

《辅行诀脏腑用药法要》，一般就叫《辅行诀》。旧题南朝梁、陶弘景撰，据说出自敦煌遗书。全书不长，一万字出头，前面几节讲五脏虚实，每一脏底下配四首方——小泻、大泻、小补、大补。中间夹一句”陶云：肝德在散，故经云：以辛补之，以酸泻之”，就此定下这一脏的用法。后面还有一组救”误治”的方、一组救劳损的方、十六首”二旦六神汤”，最后一节是拿蒜、盐、葱、皂角救急的外治法。

听起来像一本普通的方书。市面上比它方子多的书多得是，《太平惠民和剂局方》上千首，《普济方》六万首。一万字的《辅行诀》，凭什么值得单独拿出来读？

凭它把组方的算法留下来了。

方书给你方子，这本书给你生成方子的规则。这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。前者是鱼，后者是渔。而且它给得极其整齐——整齐到你能自己推，不用背。

这一点，是我翻完两遍之后才回过味来的。

二 · 这本书的来历，本身就是一个故事

先说清楚版本，因为这本书的身世直接影响到你怎么读它。

它没有原书。

现在通行的说法是：这是敦煌藏经洞流出来的卷子，题”梁华阳隐居陶弘景撰”。后来流落到民间，由河北的张大昌先生收藏；原卷据说已毁，现在只剩两个传抄本（通常叫甲本、乙本）。上世纪七十年代，张大昌把抄本献给了中国中医科学院，此后才有排印本、校注本流出。

也就是说：你我今天读到的每一个字，都是抄本的抄本。

这意味着两件事：

一是文字不一定可靠。我拿到的两个电子本对比，就发现成片的形近讹字：芍药错成”区药”、竹叶错成”竹味”、飧泄错成”殓泄”、涌泉错成”勇泉”。还有些地方是真的缺——最典型的是那张”汤液经法图”，金位一个”除”字后面，缺了一个字。有的本子补”痉”，有的补”逆”，有的补”满”，三家说法，谁也不服谁。

二是作者归属也未必是陶弘景。这一点学界一直争。有一种意见认为，从用词习惯、方名体例、药物炮制方式看，它不像陶弘景的手笔；另一种意见认为，即便不是他亲笔，也可能是他门下弟子整理的东西。我倾向于不下判断——这本书的价值不系于作者是谁，系于它讲了什么。这话不玄，读下去你就知道。

但我必须把这一层说破：凡是我在文章里引”原文”，指的是传世抄本系统的文字，不等于陶弘景的原笔。 这是读古书的基本诚实。

三 · 它的分量，在”之前”

那它为什么重要？

书里有一句话，口气很大：

商有圣相伊尹，撰《汤液经法》三卷，为方亦三百六十首……实万代医家之规范，苍生护命之大宝也。今检录常情需用者六十首，备山中预防灾疾之用耳。

意思是：商朝的伊尹写过一部《汤液经法》，三百六十首方，是万代医家的规范；我这本小书，是从里面挑了六十首常用的编出来。

《汤液经法》这部书，今天已经看不到了。但《辅行诀》里还有另一句话，更关键：

外感天行，经方之药，有二旦、六神大小等汤。昔南阳张机，依此诸方，撰写为《伤寒论》一部。

张机就是张仲景。

这句话说的是：张仲景写《伤寒论》，用的大框架，就是这套二旦六神汤。而二旦六神汤，出自《汤液经法》。

所以这本书的位置就很清楚了——它站在《伤寒论》的上游。它不解释张仲景，它展示张仲景之前的那套东西长什么样。

这话学界当然有争论。有人反过来认为，《辅行诀》晚出，是照着《伤寒论》编的。我不打算在这篇里裁决这个官司（第 04 篇专门讲方名源流时再说）。但无论谁先谁后，有一件事是硬的：

这本书里的十六首”二旦六神大小汤”，和你熟悉的经方，几乎逐首都能对上。

小阳旦汤，就是桂枝汤。小阴旦汤，就是黄芩汤。小白虎汤，就是白虎汤。小朱鸟汤，就是黄连阿胶汤。小玄武汤，就是真武汤。小勾陈汤，是理中汤去了白术。小腾蛇汤，是调胃承气汤加了枳实厚朴。

一首两首对上，可以说是巧合。十六首里绝大多数能对上，那就不是巧合了。

而这十六首方在这本书里，有一个统一的命名系统：阳旦、阴旦、青龙、白虎、朱鸟、玄武。全是道家的东西。书里明明白白写着，张仲景写《伤寒论》时”避道家之称“，把这些名字去掉了，改成用药名来叫。

一句话：你今天背的”桂枝汤””白虎汤”，前身叫”小阳旦汤””小白虎汤”。

这个发现的分量，比任何一个方子都重。它说的不是”某方治某病”，它说的是——经方这套东西，是从一套更古老的、带方术色彩的体系里，被”去神秘化”剥出来的。

第 04 篇我会把十六首方一张表对完。这里先按下。

四 · 骨相：六脏，每脏四方

讲完来历，说结构。

这本书的骨架极其规整，规整到你一眼就能看出它是”教出来”的，不是”攒出来”的。

它的主体是六组：

肝、心、心包、脾、肺、肾。

注意第三组——心包单独成组，不是附在心后面。这是《辅行诀》的一个特点，也解释了书里那句”诸邪在心者，皆心胞代受”。

每一组的写法完全一样，五步：

1. 一句虚实总纲：肝虚则恐，实则怒。
2. 一段经脉病候：肝病者，必两胁下痛，痛引少腹……
3. 一句”陶云”：肝德在散。故经云：以辛补之，以酸泻之。肝苦急，急食甘以缓之。
4. 四首方：小泻肝汤、大泻肝汤、小补肝汤、大补肝汤。
5. 一列方后调整：什么情况下加什么、什么情况下减什么，一条条写成条件句——比如”心中悸者，加桂枝一两半”

五步下来，一组讲完。六组乘四首，二十四首。再加五脏泻方五首、救劳损五首、二旦六神十六首、救卒死五首，全书主方五十余首。

等一下——书里自己说”检录常情需用者六十首“。现在数出来五十几首，差的那几首，就是散佚掉的。

你看，一本自称六十首的书，传下来只剩五十几首；一张图缺一个字，三个本子三种补法；作者是谁还没定论。这就是读古书的日常：你面对的从来不是一部完整的经典，是一堆残片，和一群在残片上吵架的人。

但残片里有个东西是完整的——那句”陶云”。

五 · 一句话算法

现在到这篇的正题。

我先摆事实，再说我的推排。

《辅行诀》每一脏，都给三句话：

• 以某味补之
• 以某味泻之
• 某苦某，急食某味以缓/收/燥/散/润之

五脏摆在一起，是这样：

大多数读这本书的人，到这儿就开始背表了。五五二十五格，背下来也不算多。

但有一天我把这张表横过来看，忽然发现一件事——这些格子不是随便填的，它们有生成规则。

先说五味的五行归属（这是《内经》的老底子）：

辛属木，咸属火，甘属土，酸属金，苦属水。

再说五行相克：

木克土，土克水，水克火，火克金，金克木。

然后把上面那张表，一格一格往里代：

第一列：补（用）。
肝（木）用辛——辛属木，本脏之味。
心（火）用咸——咸属火，本脏之味。
脾（土）用甘——甘属土，本脏之味。
肺（金）用酸——酸属金，本脏之味。
肾（水）用苦——苦属水，本脏之味。

五格全中。补，就是取本脏所属的那个味。

第二列：泻（体）。
肝（木）泻以酸——酸属金，金克木。
心（火）泻以苦——苦属水，水克火。
脾（土）泻以辛——辛属木，木克土。
肺（金）泻以咸——咸属火，火克金。
肾（水）泻以甘——甘属土，土克水。

五格全中。泻，就是取克我者的那个味。

第三列：急食（化）。
肝（木）苦急，食甘——甘属土，木克土。
心（火）苦缓，食酸——酸属金，火克金。
脾（土）苦湿，食苦——苦属水，土克水。
肺（金）苦气上逆，食辛——辛属木，金克木。
肾（水）苦燥，食咸——咸属火，水克火。

五格全中。化，就是取我克者的那个味。

十五个格子，无一例外。

所以，如果这三列的关系我说对了，那么这本书根本不需要背：

补，取本脏之味。
泻，取克我者之味。
化，取我克者之味。

拿到任何一脏，你都能当场推出来，不必翻书。

这就是我开头说的”一句话算法”。

但必须说清楚：这是我自己推排出来的，不是原书明写的。 原书只给结论，不给这个推导。这个规则站不站得住，得看它能不能反过来解释别的东西——比如后文那张”二十五味药精”表，比如大小方的药物构成。第 02、03 篇我会拿它去试。如果试不通，我就得回来改这个说法。 先把它当”待验证的假设”，而不是定论。

六 · 它为什么值得读

我知道有人会说：这不就是五行那套吗，玄。

不是。区别在这儿：

五行是标签，这本书是算法。

贴标签的人会说”肝属木，木生火，所以肝火旺会扰心”——这话没错，但它不能落地。你没法拿它算出一首方。

而《辅行诀》给的是可以执行的东西：一个脏，三种味，四首方，每首几味药、每味几两、先煮哪个后下哪个，方后还告诉你什么情况下加什么、去什么。它是一个完整的工作流。

我读它的感受，像看一份老工程师留下的图纸：字不多，但每个尺寸都标了。你不一定能用，但你能看懂他是怎么想的。

顺便说一句我的位置：我是学这个的人，不是用这个的人。 我没有行医资质，也不会给人开方。我读它，一是因为它把中医组方的底层逻辑摆得太清楚了，二是因为我做药食同源、常年翻古籍找依据，这套东西是我吃饭的本事的一部分。站在学习者的位置上说话，比站在懂中医的位置上说话，对我更诚实。

七 · 接下来

这一篇只做了一件事：把这本书的来历、骨相和那句算法交代清楚。

后面五篇，一篇讲一块：

• 02：二十五味药精——古人把药排进一个 5×5 的格子，这张表才是”同味药怎么替换”的依据。
• 03：组方结构——大泻方原来是”通用五味 + 本脏一味”，五脏五方，无一例外。这篇最硬，能上手。
• 04：二旦六神——十六首方与《伤寒论》逐首对照，以及”张仲景为什么改方名”。
• 05：误治救治——古人怎么写”治错了怎么办”，这是最早的备错思维。
• 06：我的读法——这套东西我怎么用，以及我明确不用它做什么。

第一篇到这儿。如果你手边有《辅行诀》的任何整理本（马继兴、王淑民、衣之镖几个系统），欢迎对一下我上面的引文——我只用了两个电子本互校，纸本没碰过，一定会有我看不出来的错。 看出来请告诉我，我改。

本文为古籍学习整理与学术讨论，不构成诊疗建议。文中所引方药为古籍原文，仅作文献讨论之用；具体用药须由执业医师开具，请勿照方自行服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