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体:古籍整理 · 读书札记 | 署名:稷庐主人 | 栏目:《辅行诀》札记 · 03 底本:《辅行诀脏腑用药法要》维基文库本(并以本地藏本对校) 说明:本文为古籍学习整理与学术讨论,不构成诊疗建议。具体用药须由执业医师开具,请勿照方自行服用。
一
上一篇立了坐标:二十五味药,五味归五行,每行一个主药。
这一篇讲坐标怎么变成方。
先问一个看起来傻、其实很关键的问题:为什么有的方书,方子”长得整齐”,有的就乱?
《辅行诀》是很整齐的那一种。整齐到你翻几页就能发现规律——不是隐约的感觉,是数得出来的规律。
我先说结论:
这本书的大方,是”通用五味 + 一味本脏药”拼出来的。
五首大泻方,五个脏,一个例外都没有。这不是我总结的,是原书校注里自己写明的——写校注的人也是从五个方里看出了这条律,才敢这么校。
二 · 原文自己说的
这话在被校注”救”回来的那条下面。大泻脾汤,甲本和乙本打架:
- 甲本:附子、干姜、黄芩、大黄、枳实、芍药(先写”甘草”,又涂改成”芍药”)
- 乙本:附子、干姜、黄芩、大黄、枳实、甘草
两边都有”枳实”。校注者不服,理由是:
按本方通例,凡五脏泻汤大方,皆由六味药组成,其中有五味药诸方皆同,即姜、芍药、大黄、黄芩、甘草,只有一味药诸方各异,此一味药出自该脏泻汤小方,据此,大泻脾汤应由前列五味药加附子组成,方中不应有”枳实”,枳实是大、小泻肝汤的代表药物。
这段话信息量极大。它等于说:五脏大泻方有一张共同的底子。
我把它抄成表,一验就明白:
| 大方 | 通用五味 | +本脏代表药 | 味数 |
|---|---|---|---|
| 大泻肝汤 | 生姜 · 芍药 · 大黄 · 黄芩 · 甘草 | 枳实 | 6 |
| 大泻心汤(心包) | 干姜 · 芍药 · 大黄 · 黄芩 · 甘草 | 黄连 | 6 |
| 大泻脾汤 | 干姜 · 芍药 · 大黄 · 黄芩 · 甘草 | 附子 | 6 |
| 大泻肺汤 | 干姜 · 芍药 · 大黄 · 黄芩 · 甘草 | 葶苈子 | 6 |
| 大泻肾汤 | 干姜 · 芍药 · 大黄 · 黄芩 · 甘草 | 茯苓 | 6 |
五方全中。
“姜”有时是干姜、有时是生姜——这个随脏的寒热变,但仍在”五味”之列。
所以这五味的角色就清楚了:它是这套泻方系统的”通方”。而那一味,是”脏别变量”。
三 · 这五味为什么是这五味
再往下问一层:凭什么通方是这五味?
拆开看它们的”官能”:
| 味 | 药 | 在现代语言里大致是 |
|---|---|---|
| 温中 | 姜 | 守住中焦 |
| 柔肝 | 芍药 | 缓急、收敛 |
| 通下 | 大黄 | 给邪一个出口 |
| 清热 | 黄芩 | 压住上焦的火 |
| 和中 | 甘草 | 调和诸药 |
合起来是什么?一个”上清、中守、下通”的骨架:上面有黄芩清,中间有姜、甘草守,下面有大黄通,芍药在中间柔一下,别让它太猛。
这不是”治某个病”的组合,是一套通用的”通道”——吃进去以后,药力往哪走、在哪停、从哪出,这五味把它规定好了。
然后那第六味,决定”这次要处理的是哪一脏”。
所以大方 = 一条通路 + 一个靶点。 这跟现代工程里的”标准件 + 定制件”是一个思路:底盘通用,接口按需。
四 · 味数,是有数的
继续数。
把全书六组(肝、心、心包、脾、肺、肾)的大小方摊开,味数居然也是齐的:
| 方类 | 味数 | 例证 | 例外 |
|---|---|---|---|
| 小泻汤 | 3 味 | 小泻肝(枳实、芍药、生姜)/小泻心(黄连、黄芩、大黄)/小泻脾(附子、干姜、甘草)/小泻肺(葶苈子、大黄、芍药)/小泻肾(茯苓、甘草、黄芩) | 无 |
| 大泻汤 | 6 味 | 上表五方 | 无 |
| 小补汤 | 4 味 | 小补肝(桂枝、干姜、五味子、大枣)/小补脾(人参、甘草、干姜、白术)/小补肺(麦冬、五味子、旋覆花、细辛)/小补肾(地黄、竹叶、甘草、泽泻) | 心(胸痹一路)3 味 |
| 大补汤 | 7 味 | 大补肝(7)/大补脾(7)/大补肺(7)/大补肾(7) | 心(胸痹一路)6 味 |
看出规律没有:
- 泻方:小 3、大 6
- 补方:小 4、大 7
再回头看那张「汤液经法图」旁边的两句话:
左阳进为补,其数七,火数也;右阴退为泻,其数六,水数也。
七和六。补用七,泻用六。
这不是玄话。在《河图》的数系里:一六属水,二七属火。 所以”其数七,火数也””其数六,水数也”——它在说:补是往火(阳)的方向走,泻是往水(阴)的方向退。
方子的味数,是这套数术观的外化。 你不必信这套数,但你要知道:古人组方的时候,味数不是随手定的。
五 · 两处例外,得说清楚
规律好看,但一有例外就得说。
例外一:心(胸痹那一路)。
小补心汤只有 3 味(栝蒌、薤白、半夏),大补心汤 6 味——不合 4 / 7 之律。
为什么?因为这一路方,跟《金匮要略》的栝蒌薤白半夏汤是同一套东西,是另一条来源混进来的。你可以理解成:这本书在”心”这一块,插了一段不属于它自己体系的内容。
例外二:五脏泻方(救误治那五首)。
这一组一律 5 味、等量、水七升煮取三升,跟”泻数六”不合。因为它不是大小方体系——它是专门为”治坏了怎么办”设的一组备用方,另成一套(下一篇讲)。
说这些例外的意思:规律是真的,但规律不是戒律。看到不合规律的地方,先问”它是不是另一套东西”,而不是硬掰。
六 · 拿这把刀去拆经方
现在做点实用的。
“通方 + 变量”这套眼光,不只对《辅行诀》自己的方有用。拿它去看《伤寒论》,会有一种看清骨架的感觉。
《伤寒论》那几个最常用的方:
桂枝汤:桂枝、芍药、生姜、大枣、甘草(5 味) 对照通用五味(姜、芍药、大黄、黄芩、甘草)——里面有 生姜、芍药、甘草 3 味。缺大黄、黄芩。 为什么缺?因为桂枝汤不是泻方,是”和”方。它把通用骨架里的”通下”和”清热”拿掉了,只留下”守中、柔肝、和中”,再加桂枝、大枣去走表、补中。
小柴胡汤:柴胡、黄芩、人参、半夏、甘草、生姜、大枣(7 味) 含 黄芩、甘草、生姜 3 味通用骨架。它保留了一味”清”,去掉”通下”,加了柴胡、半夏、人参、大枣——和解。
真武汤:茯苓、芍药、生姜、白术、附子(5 味) 含 芍药、生姜 2 味。它几乎把”清”和”通”全拿掉,只留”守”和”柔”,再加附子、白术、茯苓——温渗。
理中汤:人参、干姜、甘草、白术(4 味) 含 干姜、甘草 2 味。纯守中。
看出来了吗?这五味像是经方系统的”调色盘”:
- 保留哪几味、去掉哪几味,就决定了这首方”往哪个方向走”;
- 加进来的那几味,决定了它”治哪”。
必须说明的是:这是方法论的借用,不是文献学的证明。我不是说《伤寒论》的方是从《辅行诀》这五味里长出来的——第 04 篇会专门讲这个官司,那里有争议。我这里只是说:用”通方 + 变量”这个眼光看方,比一句一句背方解要快。
这也是我读这本书最大的收获——它给我一把拆方的刀。
七 · 与另一位老朋友对上
写到这里,我想起库里另一位老朋友:陈士铎。
陈士铎的组方有一个很明显的签名,我此前整理过六条心法,其中一条是:
大剂补、小剂引——剂量两极化。
他的主补药常用五钱到一两,佐使药常三五分到一钱。同一味药,给多少量,决定它当什么角色。
再看《辅行诀》:
主于补、泻者为君;数量同于君而非主,故为臣;从于佐监者,为佐、使。
两句话说的是同一件事:剂量不是”力量大小”,是”官职”。
一个在两百年后,一个在一千年前,用的却是同一套思路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“用剂量定角色”不是某个人的偏方,是这套方剂语言里的一条底层规则。
(陈士铎那套心法,我另有一篇专门的整理。这两条线在这里接上了——一个给判断,一个给结构。)
八 · 这套结构,学它干什么
我不是医生,也不给人开方。学这个,对我有什么用?
第一,拆方变快了。 以前看一首陌生方,是一味一味往下读;现在先找”骨架”,再找”变量”。骨架一看就明白它想往哪个方向走。
第二,替换有依据了。 为什么某味药能换某味?因为它们在同一个”格子”里(上一篇的二十五味表)。这不是凭感觉。
第三,知道”整齐”是设计出来的。 古人不是把药抓一把扔锅里,他们有一套味数、味位、剂量的规定。你知道有这套规定,再看任何一首方,都会先问:”它的骨架是什么?”
最后一句提醒:这三条,全是”读法”,不是”用法”。读到这儿,我还是那个在学的人。
九 · 下一篇
这一篇拆的是”结构”。下一篇拆”名字”。
《辅行诀》里有十六首方,叫二旦六神汤:小阳旦、大阳旦、小阴旦、大阴旦、小青龙、大青龙、小白虎、大白虎、小朱鸟、大朱鸟、小玄武、大玄武、小勾陈、大勾陈、小腾蛇、大腾蛇。
如果你读过《伤寒论》,看到这几个名字,可能会有一种怪异的熟悉感——因为里面好几首,就是桂枝汤、黄芩汤、白虎汤、黄连阿胶汤、真武汤。
而书里还明明白白写着一句话:张仲景写《伤寒论》时”避道家之称”。
下一篇,把这十六首方一张表对完,然后讲清楚:你今天背的方名,前身是什么。
本文为古籍学习整理与学术讨论,不构成诊疗建议。文中所引方药为古籍原文,仅作文献讨论之用;具体用药须由执业医师开具,请勿照方自行服用。
原创文章,作者:灵觉,如若转载,请注明出处:https://lingjuejl.com/fuxingjue-03/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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